| 那日走过花店的时候,看到店主正在修剪刚刚收到的鲜花。艳丽惹眼的红玫瑰,朴素洁白的白玫瑰。一下子让人想到了青春,那个人人都经历过的跳跃年代。虽然我摆脱少年不久,但这蓬勃的花草却不由地让我想起了另一个人。一个在我心目中永远的年轻人。
我记事很早,懂事却不早。几乎整个幼年,我的父亲都在外出工作。到周末才回来和我们母女相聚。于是每逢周六,无论我野在哪里玩耍,一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巷口,我都会撒了腿往回跑。有时在小朋友家玩室内游戏,母亲便会在天井里喊:爸爸回来啦!于是来不及搁下手里的棋子或者小沙袋,就往外头冲。这家的小孩便急急地跟在后面,同我一块去看爸爸。现在想来,恐怕是还惦记着我手里的棋子和小沙袋。
父亲的每次回归总会带来和礼物有关的话题。华夫饼干、申丰牌巧克力、水果罐头、奶油蛋糕,他的尼龙袋里和牛津包里装满了一个孩子几乎所有的梦想。也会有新奇的玩具,仿真的三脚架小钢琴、多功能算盘……那时的我总是会成为邻居家孩子的羡慕对象。不仅因为我穿着最新式的儿童雨衣雨鞋,而且父亲还总是为我的好朋友们带来和我一模一样的时髦玩意儿。这令我在骄傲的同时也会有一丝小小的嫉妒,当我不高兴地撅起嘴时,却又分明看到父亲平静的眼神透露着无法言表的爱意。
父亲是一个内向的人,他不善表露自己的感情。所以我不大能从他的神态和举止来判断他的喜怒哀乐。但父亲总是那样强大,我几乎看不到他的悲伤,永远是简练的言语,淡定的神情。从幼年到童年,从童年到少年,记忆中我们很少手牵手地走、拥抱或者撒娇。我继承了他内向的性格,同样是一个含蓄的人。随着年龄的渐长,我愈发地觉得我们之间的关系在微妙地变化。我曾一度怀疑我们之间的感情到底有多深,直到那一天的到来。
初中的时候,我照例地放学回家。却意外地看到了父亲躺卧在床上,母亲在一旁打着毛衣。怎么回事?我忙问。原来是父亲从很高的鹰架上不慎衰落,小腿骨折了。我的心一下子被揪得很紧,但我只是掀开了毛毯,望了那伤口一眼,然后又一言不发地走开了。我真恨我的冷静,难道我就不能问寒问暖,或者去握握父亲的手、拍拍父亲的肩头吗?父亲一定会很高兴。而我竟这样的冷漠,父亲丝毫没有痛苦的意味,抑或是他强颜欢笑不愿让家人多担心。那天晚上,我一个人偷偷地躲在被子里哭了一场,为我父亲遭受的灾难,更为自己的不善表达。我是多么地深爱着他,而我却又如此地愚笨。
前些日子回家,母亲又抱怨父亲晚上总是出冷汗,血压也不稳定。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难以接受这样的事实:他们正在老去,他们的青春已经结束。吃饭的时候,我看到父亲的胡子花白了,两鬓白发也开始增多,尽管还有着厚实的体魄,我却能感受到了那一丝凄凉的老态。照例的言语不多,即便我现在不能经常回家,我们之间的爱依旧是静默的,深邃的。
当我发现他无法摆弄我新买的DVD,无法阅读蝇头小字,无法搬动很重的家具时,那个曾经是我依靠的年轻人已经离我渐渐远去。
我不许你老去,我倔强地要求你,不顾这个念头有多么地幼稚。我不许你老去,我固执地坚持到底,即便你再老,我还是你心中那个木讷的傻丫头,我在心里默默地念到。 |